
引子:中国人民的好朋友
手持中国护照,能够说走就走的旅行目的地并不多。塞尔维亚是其中一个。
今年9月,我和老婆前往塞尔维亚的首都贝尔格莱德,在那里参加了一周的网球训练营。之所以想到塞尔维亚,除了以德约科维奇为代表的网球训练声名远播,而我俩又人菜瘾大很想试一试,另一个主要的原因也是去那里比较方便,不需要单独搞签证。
在贝尔格莱德待了几天,确实感觉中国人在这里分布广泛,光是中餐馆就开了不少,我们去了好几家,大部分也都很正宗,质量堪比多伦多中餐馆。
那么问题来了:在欧洲诸多国家之中,为什么中国和塞尔维亚成了老铁?
说到"塞尔维亚"大家可能还有点陌生,但是要是说起塞尔维亚的前身——南斯拉夫——大家可能就有更多印象了。要说中国和南斯拉夫有什么渊源,大家应该马上就能想到:1999年,美国误炸了中国驻前南斯拉夫大使馆。
没错,由于科索沃的独立运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在1999年对当时的南联盟进行了长达78天的空袭。目标包括贝尔格莱德的政府建筑、桥梁、基础设施。轰炸期间中国驻南使馆被误炸,造成3名中国记者遇难,是重大外交事件。轰炸结束后科索沃置于联合国管辖。2008年科索沃宣布独立,获美国、欧盟多数国家承认,但塞尔维亚、俄罗斯、中国等国不承认。这也造就了中国和塞尔维亚的共同历史记忆,难怪时至今日还深度绑定。
斯拉夫是谁?
其实我们称呼1999年的塞尔维亚为前"南斯拉夫"不太准确,更精确的用词应该是"南联盟"。严格意义上,南斯拉夫在1991-1992年期间就解体了: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相继在那段时间宣布独立。 2003年,南联盟更名为"塞尔维亚和黑山"。 2006年,黑山公投独立,塞尔维亚成为独立共和国。
我在重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感觉读得云里雾里,因为这里周围几个国家也太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什么保加利亚、北马其顿、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斯尼亚……都是斯拉夫国家。不光有南斯拉夫,还有西斯拉夫(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甚至还有东斯拉夫(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
所以……斯拉夫到底是个啥?
斯拉夫民族(Slavic peoples)是欧洲最大的语言-民族群体,源自公元6–7世纪从东欧扩散的原始斯拉夫人,现分布于东欧、南欧、中欧。这个群体横跨民族血统、语言和宗教三个维度:
- 民族血统就不提了,都是白人大高个;
- 语言上,东斯拉夫和部分南斯拉夫国家(如塞尔维亚、保加利亚)使用西里尔字母,西斯拉夫国家(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则使用拉丁字母;
- 宗教上,东斯拉夫国家信奉东正教;西斯拉夫主要信奉天主教;南斯拉夫国家两者都有,塞尔维亚主要信奉东正教,和俄罗斯相近。
旅行笔记:西里尔字母
塞尔维亚官方语言是Serbian,同时采用西里尔字母(Cyrillic)和拉丁字母双书写体系,两套字母完全一一对应,30个字母各代表一个发音,无例外。所以它看起来唬人,但如果你掌握了和英文字母的对照,很多时候能猜出大概的意思。比如街头餐馆招牌上常见的"РЕСТОРАН",按字母一一对照之后是"RESTORAN"——就是"restaurant"了。
所以从宏观上,这些国家在政治立场上的一致也不难理解——这种纽带解释了为何俄罗斯和塞尔维亚都不承认科索沃独立。
而在微观上,世界其他国家的人很难把这些斯拉夫国家的人区分开。我们遇到的一个网球教练Katarina之前曾在美国留学,我问她是否想念在美国的日子,她说完全不。因为美国人分不清楚她是俄罗斯人还是塞尔维亚人,基本都会把她当作俄罗斯人,进而或多或少抱有些敌意。所以她在那里待得并不开心。
旅行笔记:斯拉夫和其它欧洲的民族相比如何?
欧洲的民族划分通常以语言谱系为主要依据,而非种族或外貌。斯拉夫、日耳曼、罗曼三大分支同属印欧语系,凯尔特和巴斯克则分别代表被边缘化的古老族群和真正的语言孤岛。简单类比一下数量级:斯拉夫人约3.6亿,代表国家有俄罗斯、波兰、塞尔维亚;日耳曼人约5亿(含英语母语者),代表国家有德国、英国、荷兰;罗曼人约9亿(含拉美西语葡语人口),代表国家有法国、西班牙、意大利。
战火淬炼的贝尔格莱德
前面提到1999年贝尔格莱德被炸了78天。被炸的大楼遗址如今依旧矗立在贝尔格莱德市中心,网球教练来机场接我们,路过那里的时候还特意给我们指了出来。塞尔维亚人还是挺狠的,就在市中心硬是留着这么一个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近30年过去了,不修葺不重建,让后人铭记历史。
而1999年的轰炸并不是贝尔格莱德唯一一次经历战争。事实上,它是欧洲历史上遭受战火最频繁的城市之一,据塞尔维亚史学家统计,贝尔格莱德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被攻占、摧毁、重建超过40(!)次——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拜占庭、纳粹德国、北约……每一轮欧洲势力格局的重组,都绕不开这座城市。
贝尔格莱德这是招谁惹谁了?
用我们的古话说,贝尔格莱德在欧洲属于"兵家必争之地"。
- 卡莱梅格丹高地:贝尔格莱德的城市核心是一座俯瞰两河交汇口的天然丘陵,居高临下,控扼水道,是教科书级别的要塞选址。这也是为什么卡莱梅格丹要塞(Kalemegdan Fortress)基本是所有旅游攻略里最先提到的景点。
- 两河交汇口:萨瓦河与多瑙河在此合流,河面宽阔,天然屏障与天然渡口并存——想渡河南下必须经过这里。
- 南北陆上走廊:中欧平原(匈牙利、奥地利方向)与巴尔干山地之间,贝尔格莱德是最自然的过渡节点,向北是一马平川,向南是山地丘陵,控制此地即控制南北通道。
- 东西交汇点:丝绸之路历史支线经此连接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向西通往亚得里亚海和罗马。

你看看,这军事地理学上战略要地的所有要素都集齐了,叠满了buff,难怪被称为"通往欧洲的门户"。
旅行笔记:贝尔格莱德 vs. 襄阳
相比之下,我们历史上号称得之可得天下的"天下之腰"襄阳甚至只能算是个弟弟。两者有结构性相似:都是河流要冲、平原与山地之间的过渡节点、依托高地要塞控扼水道,也都因此被反复争夺。但襄阳是一维走廊的锁钥——汉水谷地是穿越秦岭大别山进入南方的几乎唯一路线,蒙古人围城六年不惜代价正因于此。贝尔格莱德则同时控制南北和东西两条轴线,加上两条大河的实际渡口,争夺它的势力来自四面八方。若要类比,贝尔格莱德更接近欧洲版的"四战之地",而非单一走廊的咽喉。

河流分开的两个帝国
在如此波澜壮阔、战火纷飞的漫长历史中,有两个帝国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如今的贝尔格莱德。
来自东边的是奥斯曼帝国。以今土耳其为核心,伊斯兰文化为主轴,鼎盛期版图从北非延伸至匈牙利。贝尔格莱德从1521年起被奥斯曼统治近350年。留下的建筑遗产包括清真寺、巴扎(čaršija集市街)和土耳其浴室;今天贝尔格莱德老城的奥斯曼痕迹所剩无几——19世纪塞尔维亚独立后大量拆除,象征性地"去奥斯曼化"。但烤肉文化(ćevapi等)、浓缩咖啡习惯、部分词汇,都有其遗存。
旅行笔记:Ćevapi(肉肠)
最具代表性的巴尔干烤肉。名称源自土耳其语 kebap,后者来自波斯语 kabāb,是奥斯曼帝国留下的饮食遗产。通常以牛肉或牛羊混合手工搓成小指粗细的肉肠,炭火烤制,配软饼(lepinja)、切碎洋葱和奶油(kajmak)上桌。
旅行笔记:咖啡文化
贝尔格莱德的社交生活以咖啡馆为核心。本地咖啡文化受奥斯曼影响,传统上喝 turska kafa(土耳其咖啡)——铜制小壶煮制,浓烈带沉淀,如今依旧能在很多咖啡馆喝到。这里咖啡馆文化的特点是"坐得住"——点一杯咖啡坐几个小时都没有人催,露天咖啡馆遍布全市,天气好时几乎每条街都有人坐在户外。
来自西边的是奥匈帝国。它是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中欧多民族帝国,首都维也纳,以林荫大道、咖啡馆、新古典主义建筑为标志,1918年一战战败后解体。奥匈帝国在对岸的泽蒙(Zemun)投入了大量建设——整齐的街道网格、对称的新古典主义市政建筑、教堂钟楼——这是哈布斯堡边境城镇的典型面貌,至今保存完好。
以萨瓦河与多瑙河为分界,我们现在依然能看到两个帝国留下的印记。站在泽蒙多瑙河岸(Zemun Kej)往两个方向望:身后是宽街、整齐立面、教堂塔楼——哈布斯堡秩序的产物;回望对岸贝尔格莱德老城方向,地势更高、布局更有机,历史上是奥斯曼要塞核心,街道比泽蒙更窄更曲折。两岸相距不到一公里,却是两个帝国曾经的边界,这个视角在整个欧洲都相当罕见。
舌尖上的贝尔格莱德
前面既然提到了美食,这里就展开说一说。在介绍具体的菜肴之前,先说一说传统塞尔维亚酒馆:Kafana。
Kafana(卡法纳)源自奥斯曼时期,名称来自土耳其语 kahve(咖啡),但实际上是集饮食、烈酒、音乐、社交于一体的生活场所,功能上类似英国 pub 或法国 brasserie,但更具家庭式温度——朋友、家人在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点一桌传统菜,听现场民谣(narodna muzika)。
我们在旅行期间去了一家非常本地的卡法纳。老板一句英文都不会讲,我们全靠AI翻译菜单加上手语比划。周围的客人也都是本地人,在音乐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最后我们结账,一共2010第纳尔,不收信用卡只收现金,我给了三张1000块,老板皱了皱眉头,直接大手一挥给我们抹了零头,只收了2000,然后直接把这2000块塞进了自己的皮夹子……
旅游笔记:当地货币
塞尔维亚通用的本地货币是塞尔维亚第纳尔(RSD,Serbian Dinar)。欧元在旅游区广泛接受,但官方流通货币是第纳尔。如果持外币借记卡,一般在本地的ATM上只能取第纳尔,没法取欧元。大部分饭店和商店都能使用信用卡。中餐馆一般可以用微信或者支付宝。
在卡法纳除了能吃到前面提到过的烤肉(ćevapi)之外,还有几样常见的塞尔维亚本地特色菜:
- Pljeskavica(塞式汉堡):与 ćevapi 同出一源的扁圆形大肉饼,夹 lepinja 软饼食用,有时加奶酪(punjeni,填馅版)。是最普遍的街头快食之一。我们时不时会看到路人手里拿着个Pljeskavica在吃。
- Riblja čorba(鱼汤):多瑙河与萨瓦河沿岸的传统炖汤,以鲤鱼、鲶鱼、鲈鱼熬制,加红椒粉调色,口味鲜浓。重点强调一下这里的原材料是河鱼(给常年只能吃到海鱼的北美留子一点震撼)。
- Ajvar(红椒酱):以红椒为主料制成的烤椒酱,搭配面包食用或作为烤肉配酱,几乎每家餐馆都有。超市能买到罐装,据说每家每户都会做,类似泡菜之于韩国。
另外再单独介绍一个国民零食:Plazma饼干。Plazma是塞尔维亚最具代表性的本土食品品牌,由贝尔格莱德Bambi公司生产,自1967年起销售至今,是几乎每个塞尔维亚家庭都有的国民零食。落地机场就能看到它的广告,几乎每家超市都能买到。其口感是微甜的麦片饼干,常被碾碎混入酸奶食用,当地咖啡馆也有Plazma奶昔。我们的网球教练Katarina来上课的时候就带着一包Plazma,一整天从早上7点上课上到下午4点,就吃几口这个饼干充饥。她还提到Plazma还是这里婴儿辅食的常见选择,让我不禁好奇:这里的人长得人高马大、体育人才辈出,不知道和小时候吃这个玩意儿有没有什么关系。
举国体制的余晖,小国寡民的荣耀
说到体育人才辈出,塞尔维亚(及前南斯拉夫各国)在篮球、网球、排球、水球等多个项目上,长期以700万左右的人口产出与西欧大国比肩的顶尖运动员,不得不说是有点东西的。
- 网球有德约科维奇,目前按获奖荣誉而言当之无愧的男子网坛历史第一人。
- 篮球有约基奇,近年来每年都是MVP的有力竞争者,也许是历史最强的中锋之一。
这难不成真的是Plazma吃出来的?抛开玄学不谈,至少有以下几个客观原因吧:
国家体育培养体系的遗产是核心。苏联从1950年代起建立了系统性的国家青少年体育学校,从6–8岁大规模筛查儿童、按身体条件分流专项训练,全部国家补贴,教练是国家雇员。南斯拉夫有类似但更分散的体系,依托强大的地方俱乐部网络。两国解体后,这套基础设施以各种变形方式延续至今。我们去的网球训练营从一定程度上就是个体校,除了少数我们这种尝鲜的外国游客,大部分都是本地的青少年。
经济激励的不对称性也是重要因素。在西欧富裕国家,体育是众多上升通道之一;在东欧,体育长期是少数能跨越阶层、走向世界的路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路径。家庭投入度更大,训练意志更强。塞尔维亚是个不折不扣的发展中国家:平均净月薪约1000欧,人均GDP(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大概1.5万美金,不到加拿大的三分之一;但这里的物价很多时候只比加拿大略便宜一点点(大概低10-20%)。收入和支出相比,购买力还是很有限。所以靠体育翻身是一条很常见、很能够理解的道路。
小国对体育荣誉的文化依附形成正向循环:国际上能发声的场合有限,体育成为最直接的国家认同出口,社会高度重视、天才儿童有强烈的模仿偶像,训练文化代际传承。试想,我们国家出了一个姚明,就已经引领了一代人看篮球打篮球(我自己和身边的同龄人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看NBA、放学打篮球的)。我们这还是13亿人口的大国,姚明也没有走到篮坛巅峰的位置。而塞尔维亚以区区700万人口,出了德约科维奇、约基奇这样世界级的体育巨星,他们国家的小孩们会受到多大程度的激励。
与时俱进的科学训练体系也不容忽略。我来塞尔维亚之前很好奇他们的训练体系是不是独树一帜,有没有什么其它国家不知道的"独门秘籍"。来了之后发现,技术方法其实都一样:我们在美国找的教练和这里的教练在教削球(slice)的时候,教我们的技术要领一模一样。实际上,这里的教练和运动员也会去其它国家学习交流,然后回来继续当教练。我们遇到的三个教练中,有两个都去美国留过学打过球。按照她们自己的说法,两边的差异也一直在消弭,互相都在取长补短,尽可能按照科学的方法去训练。我们在这里遇到的体能教练,也是深谙功能性训练原理,给我提出了很多底层训练逻辑的改良建议,根本不是我刻板印象中前苏联体校教练那种"直接做十组硬拉"的、靠训练量堆积的模式。
历史与现实的交叠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记录一下这些天遇到的一些人,和一些碎片:
- 两个当地的小男孩,大概十四五岁吧,每次我们到场地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打了很久,我们打完了他们还在训练(水平当然不用说了,比我们高了不少)。
- 我们的三位教练之一Anja,她说她自己一旦训练就一定倾尽全力,练到精疲力尽为止,不然感觉训练就是白费了。
- 训练营的联络人Zoka,每次遇到我们都要给我们塞点吃的:糖果,巧克力,饼干,镁片冲剂……
- 训练营的另一个教练(但是没有教过我们),我们去找工作人员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在吃午饭,硬要给我们分享他的煎饺(一共也只有没几个)。
于我而言,这些人勾勒了我认识的塞尔维亚人画像。恰巧,也和我读到的、前面写的那些历史交叠在了一起:一群有力量、有韧性、也很温暖的人,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