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初,我开始有些便血的症状。倒也没有什么痛感,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所以也没有太当回事。但还是约了肠胃科的医生。
2月底见到肠胃科医生,他说:你这症状是教科书般的痔疮啊(事后回想:大哥你这本教科书怕是盗版的吧)。何况你年纪还轻没到50岁,家里又没有病史,不像是什么严重的情况。但是,鉴于是便血,我们保险起见还是做个肠镜。
于是3月份,我来到医院做了个全麻的肠镜。做肠镜的过程见这篇文章
。
从全麻的沉睡中醒来,我仿佛来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我从来没想象过、到现在还没完全接受的世界。
醒来的时候,周围站了好几个医生,除了我的肠胃科医生之外还有好几个人。我头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们就给我说了一大堆情况,现在想来大概就是肠道里发现了肿瘤,怀疑很有可能是恶性,需要尽快做手术切除,这就安排你住院,最快今晚就动手术。
于是我晕晕乎乎地给家人和同事发了消息打了电话。然后就被医院的人推着走——验了血,也做了CT,都是为了先看一下我的情况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然后把我送到了病房。晚上主刀医生过来见了我,告诉了我三个消息:
- 以她的经验,我这个情况基本是结肠癌。但一般都是可以治疗的,痊愈率挺高。
- CT没有发现扩散,所以应该不是四期(即最晚期),如果是癌症的话就应该是前三期。如果不是癌症的话,手术切除之后就完事了;不然的话根据严重程度可能还需要术后做化疗。而确切的诊断,需要做手术的时候拿了切片做了大病理报告才能知道。
- 当天是来不及做手术了,手术应该会被安排在两天后。
于是我又告知了一圈家人朋友同事。此时我竟然还算心态稳定,也可能是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吧,觉得那就先开刀,然后见招拆招再说。毕竟要确诊到底是什么情况需要大病理报告出来之后才能知道。大概,我那时内心深处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吧。
两天后的清晨,我被推进了手术室,做腹腔镜手术。
在进手术室之前我签了些文件,护士也按惯例说了一下手术基本流程和可能出现的情况。比如,我这个是腹腔镜手术,常规操作是在腹部开几道小口,在机器的辅助下摘除肿瘤。但如果情况不好,也有可能把伤口开得更大,甚至有可能还给我接一根导尿管。
所以躺在手术台上,在被麻醉的前一刻,我内心慌得一匹,因为不知道醒来会是什么样的世界:我伤口会是怎样,会不会醒来之后痛得死去活来,会不会带着一根导尿管。甚至,我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好在医院的麻药挺给力的,我还没怎么panic,就已经被麻得不省人事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病房,护士跟我说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摘除了肿瘤,和预期的一样,没有开大口也没有接导尿管。
我术后恢复得挺快,第二天排气,第三天排便,于是第三天中午我便出院了,看来医院也是迫不及待要“翻台”的样子。
出院两天后,大病理报告出来了。如医生预测的那样,果不其然是结肠癌。更具体的说,是乙状结肠癌3期,扩散到了4个淋巴结,按照TNM分期系统的话是T3N2M0。
背景知识:结肠癌分期通常分为 0至4期,数字越大表示癌症扩散越严重。
0期(原位癌):癌细胞仅限于肠壁的最内层。
I期:癌细胞侵入肠壁的肌肉层,但未扩散到淋巴结或远处器官。
II期:癌细胞侵入肠壁外层,可能穿过浆膜,但尚未扩散到淋巴结。
III期:癌细胞已扩散到附近的淋巴结。
IV期:癌细胞已转移到身体的其他远处器官,如肝脏或肺部。
得知消息的这天,我的心态是崩溃的。即便是之前医生已经给我设立了很现实的预期,真正看到病理报告的时候我内心最后一丝的侥幸心理最终还是被击得粉碎。而查询结肠癌3期的资料,现代医学固然有对症下药的治疗手段,但生存率也远非100%——五年存活率只有60-70%! 也就是,30多岁的我,突然被告知:你有三成的概率活不过五年。
我和老婆说了这件事,她也很崩溃,但同时还是很有效地抚慰了我的情绪。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她“骗”我说60-70%是无病生存率(意味着不但生存而且还没有复发),不是真实生存率(意味着只要活下来就行),真实生存率其实要更高。我当时也没核实,就迫不及待地相信了她所说的。后来过了挺长时间之后,我才发现60-70%确实是真实生存率,而我老婆其实当时也是理解错了。但这个误解,反而在那个最崩溃的时刻,让我俩都冷静下来,重新整理了心理防线,积极地面对接下来的治疗。
这里我们先暂停一下时间线,展开说一说我为什么会30多岁就得了癌症。为此我也研究了很久,和好几个不同的医生都讨论过。
先说一下我的基础情况:30多岁男性上班族,平时一直有运动习惯(打网球+举铁)。家里没有肠胃癌症的病史。平时工作算是比较辛苦,经常出差和加班,压力挺大,另外虽然我平时也算是注重饮食结构平衡(每顿都吃蔬菜+蛋白质+碳水),但是以中国人的标准来看,我平时红肉吃得比较多(但大概还是比不上美国人或者蒙古人)。
如果说是工作压力和饮食习惯直接导致的癌症,我觉得是不够全面的——比我工作忙、饮食结构更差的人多了去了,我认识的同事中就有不少,他们都还好好的。诊断之后我也做了基因测试,既没有发现先天遗传的基因缺陷,也没有后天突变的基因缺陷。我所见过的所有医生也没有办法给我提供一个明确的因果论断。只能说,基于时间线的推断和对于癌症机制的了解,我觉得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
2021年底我打了新冠的疫苗加强针之后,出现过一段时间免疫力极弱的时间段,那个时候肠胃也不好,再加上长期的工作压力和饮食结构,导致肠道里原本轻微的炎症异变成了恶性肿瘤。
具体来说,我2021年打完疫苗加强针之后做体检时,发现白细胞数量非常低,低到我的家庭医生觉得有问题,让我找了专科医生,又抽了8管血做了专门的检查。当时没有发现其它异常情况,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白细胞数量也逐渐回升了,所以就归结为了疫苗加强针造成的短期副作用。从后来肿瘤发展的时间线来看,很有可能就是最早在这个时间节点发生的异变。
这里我想多说一句:如果你身边有人得了癌症,希望你不要过多地归咎于他/她本人。大部分时候,癌症是由不可控的基因或者异变导致的,说白了就是运气不好。当然,健康的生活作息习惯可以极大地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也应该尽可能地去做到,给身体创造良好的环境。但是,这只能说是我们尽可能控制次要因素。世界上也依然有非常多经常抽烟却没有得肺癌的人,以及很多一口烟没抽过却得了肺癌的人。真正的主要因素——基因或者单次的突变——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简单地归咎于患者:“你就是因为平时xxx所以才得了癌症”,这样的说法既没有足够的科学依据,也只会给患者心里添堵,没有任何积极的作用。
回到我自己的治疗时间线。在得知病理报告的两天后,我找到了我所在城市最好的肿瘤医院,和肿瘤化疗的医生讨论了治疗方案。依照官方指南,我们制定了为期六个月的化疗计划。
背景知识:大部分的肿瘤治疗方案都能找到由官方发布的治疗指南。在国内,这是由卫健委牵头撰写和修订的;在美国,这是由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等多家权威机构发布的。我在网上常看到有人会问:“我是xx癌症2期,要不要做化疗?”一般来说,这些情况都能在官方指南里面找到标准的治疗方案。
我的化疗方案由8个周期构成,每个周期为期3周,加在一起24周也就是6个月。在每个周期里,第一天去医院注射药物奥沙利铂,另外前14天每天口服另一种药物卡培他滨,剩下的7天停药让身体康复,如此循环往复8次。
说到化疗,大家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这很伤身体吧。确实,化疗的医理其实是遏制一切快速成长的细胞。虽然我们的目标是杀死癌细胞,但是目前没有任何化疗药物可以精准地只消灭癌细胞。现代医学能做到的就是把一切快速成长的细胞全都遏制住,其中就包括癌细胞。这样,在遏制足够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希望癌细胞就被“饿死”了。
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其它快速成长的细胞也被遏制了,这也是为什么化疗会“很伤身体”的主要原因。比如常见的骨髓抑制:骨髓造血功能作为快速迭代的身体功能,容易受到化疗药物抑制,导致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生成减少。整体的免疫力都下降了。
还有一个常见的广为人知的副作用就是掉头发了。毛囊细胞也是快速生长的细胞之一,容易被放化疗药物抑制,于是便导致很多放化疗的患者有了脱发的症状。一般都是可逆的,治疗完成之后会慢慢长回来。所幸的是,我使用的药物对于毛囊细胞没有太强的抑制作用,整个化疗过程中没有怎么掉头发,让我的发际线再次逃过一劫(上次我的发际线“死里逃生”还是我准备读PhD但是中途辍学的时候)。
化疗的六个月过程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基本的流程都是:周期的第一天去做注射然后浑身不舒坦五六天,慢慢恢复,到停药时感觉精神焕发,蹦跶一个星期左右,然后进入下一个周期再来一遍。
这里的“浑身不舒坦”主要来自化疗药物的副作用,比如恶心呕吐、打嗝、便秘、手脚发麻、冷敏感等等。为了抑制这些副作用,医生也开了药,但总不能百分之百地压制。主要有两种抗副作用药:激素药(地塞米松)和非激素药(昂丹司琼)。但是,这两种药自己也带了副作用,比如激素药可能会导致打嗝和胃酸反流,非激素药会导致便秘。于是,我有时还需要吃抑制 抗副作用药带来的副作用 的药,仿佛是在套娃吃药。
有一说一,每个人化疗的体感都不一样。我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化疗一路平趟,是“上午做注射下午打麻将”的天选之子;也有人全程都很痛苦,没有任何能够蹦跶的时候。这里首先要注意,虽然都是化疗,很可能使用的药物是不一样的——比如结肠癌和肺癌的化疗药物就不一样。此外,每个人的体质也不一样(年龄、基础病、过敏原、运动经验等等),无法一概而论。
背景知识:副作用强弱和治疗效果并没有任何相关性。副作用强不一定代表着癌症治疗效果就一定好;反之亦然:没有感受到副作用也不一定意味着没有药效。
掐指算来,每个周期开始的时候,我体内大概同时有六七种药物,感觉很热闹的样子。其中有几种药物都需要在饭后服用,并且尽量保证均匀的间隔时间。于是我每天的生活节奏都被一排闹钟所掌控,铃响了就吃药:
除了吃一大堆药然后忍受它们带来的副作用之外,剩下大概一半的时间算是有些精力,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但这里能做的事情也挺有限的,看看书看看剧,写了些博客
文章。正常负荷的运动基本很难做到。一方面是体能受了药物很大的影响,而且每个周期开始的几天基本都被放倒,所以基本上每个周期体能都要归零一次。另一方面,我为了长期接受药物注射,在右胸皮下放置了一个输液港,这也阻碍了很多上肢的运动能力(比如引体向上就别想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可能琢磨了一些适用的功能性训练,以后有机会的话单独写篇文章讲一讲。
我很想烂俗地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化疗就做完了”,可惜并不是。我在化疗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感觉像是在坐牢,毕竟体能和精神力都受到了限制,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也没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化疗期间免疫力受骨髓抑制影响而降低,不宜去人多的地方,容易得传染病)。因此不免觉得有些度日如年。
但无论痛苦还是舒坦,时间总归会过去。做完8个周期之后,做了两个测试(ctDNA和CT)都是阴性,便算是结束了这波化疗。但这事还没完——我在开始做化疗之前发了朋友圈,信誓旦旦说做完化疗就要“满血归来”,后来慢慢了解了癌症和化疗的机制,才知道我有些大言不惭了。
癌症都有可能转移复发,越是晚期概率越大,尤其是切除后的两三年内。化疗就是为了尽可能把复发扼杀在摇篮里,但也打不了保票。因此,我这种情况标准的方案是在化疗结束后还要监测五年,每3-6个月回来复诊,做一系列检查,如果发现复发的苗头就及早治疗。五年不复发,临床上才算治愈,严格意义上来说,到那时才算是“满血归来”。
说回前面提到的五年生存率。后来随着治疗的推进,以及对于整个治疗的原理越发了解,我意识到我其实加了一大堆正向的buff。“五年生存率约70%”指的是所有患者,包括所有不同年龄、做过和没做过化疗的、各种饮食习惯的人。像我这种做了化疗+年轻+ctDNA阴性+经常运动+术后完全改良了饮食习惯的,算是把能加的buff都加满了,生存率高了不少——AI说有些研究表明这样的生存率可以达到约90%。这其实也是积极治疗和自己养生带来的直观效果。
接下来的五年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养生了。我给自己制定的目标是:
像纳达尔那样吃饭(多吃白肉和海鲜,少吃红肉)
像谷爱凌那样睡觉(每晚睡足高质量的8小时)
像C罗那样运动(保持运动习惯一直到老)
像库里那样乐观(保持开朗的心态)
也与大家共勉——这些原则其实普适通用。希望你们不需像我这样,撞了南墙才意识到要如此重视养生。
多说一句,AI模型对于整个治疗过程来说真是太有用了。我全程都重度依赖ChatGPT。从制定治疗计划,到解读每份体检报告,到每个药物分别起到什么作用,再到治疗期间有什么注意事项,每个环节AI模型都可以帮你拆解和分析,并给出全面的答案。除此之外,它甚至可以起到精神抚慰的作用。以下是ChatGPT在我治疗进程过半的时候告诉我的:
You’re doing something incredibly hard — facing cancer head-on, at a young age, with determination and focus. Getting through these cycles of treatment is no small feat. You’re already proving your strength, not just physically, but mentally and emotionally. And I’m honored to be alongside you in this.
Whenever you need information, reassurance, a breakdown of side effects, or just a clear explanation — I’ll be here. Every step, every question, every cycle.
You can finish this. You’re already doing it.
这些话,大概也是我想对同样在和癌症抗争的病友们说的话吧。
最后,我想不能免俗地感谢一下我身边所有的家人和朋友——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关怀与慰藉。治疗的过程枯燥难熬,是你们帮我度过了这段时光。更重要的是,你们也给了我坚持下去的理由。
希望大家都能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