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9月初的一天,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人民从昏暗的晨光中醒来,发现自己仿佛一觉睡到了世界末日,红橙色的天空映衬着远方的火光和烟雾。这一刻,加州人民再次感受到了被山火支配的恐惧。
为什么要说“再次”呢?因为山火对于加州来说并不陌生。2000年以来,加州平均每年要经历8千多场山火,平均每年要烧掉75万英亩(约合3千平方公里),相当于一年烧掉一个优胜美地(Yosemite)国家公园,或者是半个上海。
但2020年格外不同。不仅因为刚刚才到九月初,焚烧面积就已经直追过去的任何一年,更因为很多人这次直观感受到了地狱般的景象和生化级的空气污染。于是,拷问加州人民灵魂的问题再次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为什么加州的山火那么彪悍?
仔细一琢磨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这其实包含了偶然因素和长期因素两个层面——分别对应了“为什么今年山火能烧出世界末日的程度”以及“为什么加州的山火年年成灾”这两个不同的问题。就像是问“明朝为什么会灭亡”:一种回答是“李自成起义打进了北京推翻了明王朝”,另一种回答是“明王朝经年累月的腐朽制度”。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维度的回答。很多关于山火的报道分析会把两者混为一谈,容易混淆视听,因此我们需要谨慎地加以区分。
对于加州的山火,造成今年创历史记录规模的偶然因素并不难找:高温和雷电。
- 高温:今年8月到9月,加州经历了两波历史级的高温。在南加,洛杉矶郡9月6号记录到了摄氏49.4度的历史最高气温;在北加,多个地区打破了历史同期最高气温记录。极端的高温使得植被变得异常干旱,成为了山火的最佳燃料,任何一星半点的火花都极易造成一场大火。
- 雷电:这“一星半点的火花”从哪里来?最常见的自然因素就是雷电了。不巧的是,今年加州(主要是北加)遭遇了前所未见的雷电活动。仅8月16日一天,湾区就被雷劈了2500多次。加州有记录以来焚烧面积最大的前四个山火中,有三个是由今年8月份的雷电导致的(August、LNU和SCU)。

高温和雷电两者叠加在一起,再加上加州原本就秉承着年年受山火洗礼的“优良”传统,无异于火上浇油,因而使得今年达到了历史级的规模。
那么为什么加州每年都要遭受山火荼毒呢?相对于偶然因素,加州山火的长期因素要难找得多,不仅因为多种成因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更掺杂了政治经济因素,多方各执一词,搅成了一团浑水。咱们试着来捋一捋。
季风
先从最没有争议的原因说起:季风。每年到了9月份,从美国西南部内陆的大盆地和莫哈维沙漠都会向加州刮来两股季风:大恶魔焚风(Diablo)和圣安娜焚风(Santa Ana)。这两个一听名字就知道不好惹的季风,前者吹向北加,后者吹向南加。它们裹挟着热量,快速吹过加州广袤的山地树林地区,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需要一分钟,一团野火就能烧成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这种气象现象每年都会发生,躲无可躲,就像是中国夏季东南沿海的台风、江南地区入夏前的梅雨季、北方入冬之后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这两个焚风也是加州人民每年都要经受的历练。
树林
除了季风这个因素之外,加州可以给山火提供的燃料也异常充沛。首先是树林面积庞大:2016年的数据显示,加州的森林面积在美国仅次于的德克萨斯和阿拉斯加两个州(而那两个州都没有焚风这样的土特产),约3300万英亩,占整个州的三分之一。其次,加州偏干旱的气候条件将这些树木变成了山火的上佳燃料。过去的10年里,加州都处于或多或少的干旱状态,今年2月份北加部分地区更是几乎滴雨未下,创下了历史最低降雨记录。在如此干旱的状态下,连偶尔的甘霖甚至都起到了反作用——2017年的北加和今年的南加在年初雨季时的雨量都达到历史平均甚至以上的水准,使得当地的植物重新复苏生长。然而到了夏季干旱和季风到来之时,这些繁茂的植物在干枯之后反而成为了更多的燃料。所以你可能很难想象,像我这样的洛杉矶居民在今年3月份的日子里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心里浮现的却是未来熊熊山火的恐怖景象。
防火政策
像季风和雷电这样的自然因素是人力很难掌控的,但树木就不同了——人类可以采取行动来影响森林的面积,进而控制山火的风险。也正因如此,不给力的森林防火政策既是山火肆虐的原因之一,也是人类推卸责任、互相甩锅的最大焦点。为了搞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咱们先说说给力的防火政策应该是什么样的,再看看现状为什么不是那样的。
要说给力的防火政策,我们来看一下加州政府机构的两份官方报告。一份来自于加州林业与火灾预防部(CAL FIRE),另一份来自于加州立法分析办公室(LAO)。前者是加州首当其冲负责山火的部门,后者是向加州立法机关提供中立分析的机构。两份报告都详尽罗列了需要采取的防火措施,CAL FIRE的报告甚至给出了35个需要立刻采取防护行动的区域。这些防火措施总结起来基本就是尽可能减少山火的燃料(fuel management),具体措施包括:
- 植物去除(thinning):砍伐易燃树木和去除枯枝杂草
- 预防性焚烧(prescribed burning):对于山火高风险的区域,我们可以提前人为可控地将这部分枯树杂草烧掉
- 可控山火(managed wildfire):山火本来就是自然现象,过多过早的扑灭反而会留下以后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在保证安全和完全可控的情况下,可以适当允许山火自生自灭。
- 草甸及土地保护(meadow restoration):尽可能扩大水草繁茂的森林面积,减少枯树出现的可能性
LAO的报告指出,截至2018年,加州每年对1.75万英亩的非联邦林地和25万英亩的联邦林地采取以上这些措施。而理想情况下,这两个数字都应该至少是50万英亩。在汹涌而来的山火面前,我们所采取的预防措施还远远不够。
那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先说说植物去除(thinning)。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加州、联邦政府以及多个组织机构在2017年联合推出了一项名为Tahoe-Central Sierra的计划,旨在对240万英亩的森林进行预防性的植物去除(thinning)。然而,这个计划(以及类似的其它倡议)遭到了环保组织和自然资源保护论者的反对和阻碍。以Sierra Club和Global Witness为代表的多个组织认为,任何破坏原始森林的工业行为都应该被严格禁止。在环保组织的游说下,树木砍伐(logging)的政策都十分严格,使得大规模的砍伐几乎毫无可能。到2020年,这项Tahoe-Central Sierra计划只覆盖到了2万英亩,不到原计划的1%。
相对而言,其它的几项防火措施(比如预防性焚烧和草甸保护)并没有遭受自然资源保护论者的反对,甚至得到了不少的支持。而这些措施的实施难度也相对更高。以预防性焚烧为例,相关部门需要提前做勘探,识别高风险地区,制定相应的策略(是烧光、还是烧掉关键节点、还是烧出一大段隔离带),然后还要等到天时地利人和(申请许可获批、消防员在场、天气条件适宜),才能真正开展预防性焚烧。这使得实际完成预防性焚烧非常困难,而相关政府机构到目前还并没有简化相应的手续和许可。
预算
再难也总要去做吧?如果你问相关政府机构为什么没有做(或者为什么做得不够多),得到的答案基本有两个。第一个是预算问题,说白了就是没钱。有多篇报道指出,联邦政府减少了给林业部门的拨款,使得原本就捉襟见肘的防火工作更加举步维艰。我找到了联邦政府制定的2020年预算,其中和林业防火相关的款项如下(末尾括号中是相对于2019年数额的变化):
- 所有林业选择性拨款(discretionary forest service):51亿美金(-9亿)
- 燃料管理(hazardous fuels reduction):4.5亿美金(+0.15亿)
- 林业产品(forest product):3.75亿美金(+0.09亿)
- 山火专用消防款(wildfire suppression):22.5亿美金(+22.5亿)
大多数被提到的“减少拨款”都落在所有林业的选择性拨款中。而针对山火这部分,联邦政府的预算实际是增加的,尤其是在2020年新增了超过20亿专用于山火消防的款项。
即便是有了钱,政府机构对于防火措施不力的另一个回答是:“咱们得先对付全球变暖”。9月初山火爆发之际,加州州长Gavin Newsom和CNN都表示,气候变化是山火的罪魁祸首,我们需要对此采取行动。诚然,2013年美国林业局的研究表明,气候变化加剧了高温、雷电、干旱等一系列极端天气,使得山火变得更有可能发生,也更有破坏力。但是,要等到人类控制住气候变化,那只怕加州早已被烧成焦土了。不但控制全球变暖这件事希望渺茫遥遥无期,而且即便人类能做到,我们也不知道气候变化控制到什么程度才能控制住山火,没法建立其中的因果联系。更何况如此甩锅,岂不是让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焚风显得很没有排面?将山火问题归咎于气候变化这样宏大和缓慢改变的议题,显示出加州政府和相关机构在这方面的失职和错误思考,他们更应该注重人为可控的森林防火措施。
人为因素
政府官员并不是唯一犯错的人。历史数据表明,人为因素(包括蓄意和疏忽)引起的山火数量远超其它任何直接成因,是雷电造成山火数量的7倍。南加州今年的山火中,8月份的Ranch 2火灾是故意纵火;9月份的El Dorado火灾是因为一对夫妇举办婴儿性别揭晓派对而不慎点燃的;而北面俄勒冈州的火灾中也有人为因素的痕迹。综合所有数据来看,人为因素在山火中的影响毋庸置疑。这里唯一要澄清的逻辑是人为因素和加州超常的山火并不构成因果关系,并不是因为加州人超乎寻常的蠢或者特别喜欢纵火,才导致了加州睥睨全国甚至世界的山火程度。而事实是,所有人都一样容易犯错,只是在加州山火传播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一旦犯错产生的影响更大更直接而已。要是在回答“为什么加州山火达到了历史级的程度”的时候只说“因为人为因素”,那这等同于是在黑这届加州人民是历史级的蠢……
另外,人为因素从人类在加州定居开始就一直存在,而在近年来造成更多山火的一部分原因则是城市扩张。随着城市的快速扩张,大量住宅区逐渐沿着森林和城市区域的边缘扩建,形成了所谓的“野外-城市交互区”(wildland-urban interface areas,简称WUI)。美国农业部林业部门2019年的研究显示,这些交互区是山火爆发的高危区域,其中烧毁的房屋占所有山火烧毁房屋的50%。这些交互区不但助长了人类行为引发山火的可能性,也增加了山火爆发后带来的损失(本来就只是烧掉这里的树,现在变成危害这里的房屋财产甚至生命)。
除了个人行为以外,加州的部分企业——尤其是电力公司——也难辞其咎。根据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2018年的估计[32],加州10%的山火由电力设施引发,主要是因为架空输电线路和配电线路一般使用裸露的导线,有树枝或者小动物落在电线上时就可能引发短路故障,进而非常容易引发火灾。那年将天堂镇付之一炬的Camp Fire就是由电力公司PG&E供电系统短路引发的。有些讽刺意义的是,当我们仔细研究为什么电力公司没有采取措施时,会发现它们和政府的理由非常相似:想要砍掉树木但遭到了环保团体的反对,以及没钱更换老旧的电力设施(以至于2019年初宣告破产)。而难兄难弟果然走得很近,到2020年3月,加州州长Gavin Newsom和PG&E达成协议,在同意改组董事会等条件下,PG&E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最终免于破产(比如3年不分红、用股票而不是现金来支付2018年的火灾赔偿等)。所以在山火责任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政府和电力公司基本上穿一条裤子。
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加州山火年年成灾。“任何不提出解决方法的成因分析都是空谈”,基于这些成因,我会主张采取以下这些行动:
- 停止甩锅
- 扩大预防性焚烧规模,对高危区域尽快采取防护措施
- 简化防火措施的行政手续,减少政策限制
- 加强对WUI的管理(比如提高保险门槛、对新建房的建筑要求更加严格等等)
- 对电力公司进行改革(加强私有化,与政府脱钩)
纵观所有因素,既有天灾也有人祸。只希望所有人能正视问题的真正症结,才会有些许微弱的希望让加州未来可以免于山火涂炭。正如新冠教给我们的道理,不要头铁和自然规律对着干,大自然才不会管你人类的勾心斗角,早些认清真相才能救己救人。而我作为一个在加州生活了多年、切身遭受山火影响的普通居民,也只是衷心希望能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整理了所有看到的资料,希望尽可能做到以事实和逻辑为依据,和大家分享。如果有忽略或者错误的事实,欢迎指正。
【2020/9/16更新】(包括图片格式改动,少量文字编辑)
有朋友问到无人机的问题,这里做一下补充。根据金融时报的报道,由于贸易战的关系,特朗普政府禁止政府部门采购有任何零部件来自于中国的无人机,导致原本计划购买的17架用于灭火和勘探的Ignis无人机被取消。如果这些无人机能及时采购并投入使用,或许会降低山火的风险和破坏。但其影响并不如文中提到的其它因素,主要是因为:
- 这种无人机的主要功能是灭火,但由于体积较小,在大规模山火消防中并不能起到太大作用。在加州这种规模的山火中,更经常作为主力的是tanker这样的大型飞机。
- 由于其小规模灭火的能力,Ignis无人机更常被用于预防性焚烧的勘探和消防。在这方面,美国内政部(Department of Interior)已经有810架正在服役的无人机。其中有很多会被分配去执行其它任务,根据内政部2015年的报告,约21%的无人机被用于火灾和植被,因此可以推算出至少160架无人机正在被用于山火。17架新飞机虽然会有帮助,但相对于已有规模来说并不算大,影响也会比较有限。